我在“美国的犹太人”那篇文章里将中国人同犹太人联系了一下，不过仍然意犹未尽。承蒙各位高手指点，再写几句。

有次同邻居闲聊，他说：中国人非常理性（ｖｅｒｙｒａｔｉｏｎａｌ）。我察觉他话里还有点别的意思。他的话随便一听，是恭维，听了舒服。但后来一想，那话语里好像带有一点点否定的意思。

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中国人非常精明，长于算计。也可以理解为中国人除了赚钱，别的事情不怎么想。也许，我的邻居没有那么多心眼，说话绕着弯子。但愿是我多心。不过，从各个族裔之间的刻板印象来看，美国人当中一定数量的人对中国人有此看法。

美国非犹太人裔有一句调侃犹太人的话。顾客问犹太店主：你这东西能不能便宜一点？店主喊了起来：“我的天呐！我已经给你那么好的价钱，原价是一百，我才收你９９．９９元，你还要我减多少？美国非犹太裔也有一句调侃中国人的话。不管卖主再怎么降低价钱，中国顾客总会问一句：“你能不能再便宜点卖给我”。那个９９．９９元的定价方法是犹太人发明的。中国人做生意的方法：货比三家，找低价。从做生意的角度讲，你不能说这个定价方法不好。中国人将做生意的深奥简化为那么短短四个字，清楚明白。老祖宗高明。

多年前我在国内听别人讲中国人善于经商。当时我孤陋寡闻，不很理解这句话。连晚上在路边摆个狗肉摊子，都有臂上带着红袖章的纠察队来踢火炉子，叫什么善于经商的民族？

后来开放了，放眼全球，华人经商是有两下子，不然怎么我们才在异乡流浪了几年，国内一下子就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了无数亿万富豪，有的才三十出头。我们这些混上打狗脱袍子的中国人真羞惭自己蹉跎岁月。

定价和比价，都很精明。

９９．９９元比１００元只少一分钱，但给人的感觉就少了一个数量级，从百变成了十，便宜。

爱上购物中心的妻子买回东西来对我说，才十九块多，又让她省去了九毛九。

这是商业心理学的典型案例。做生意就是要会吸引顾客，在一个市场发达的社会里，商家怎样才能将小鸟从树上哄下来，这里面的学问是零售商业心理学的核心部分。一分钱之差，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顾客就来了。货比三家，就是市场调查。不懂货不要紧，转上一圈就懂了。所以应该承认，犹太人和华人都善于从事商业，这方面的确都非常理性。

讲完了恭维话，也应该讲点不那么中听的。犹太人发明的定价法，实际上是个心理游戏。所以现在有些商家将价格改成：９９．９８或者是９９．９５，表示对顾客的尊重。

中国人习惯反复压低价格的问话，会让有些美国人感到自己的劳动不受到尊重。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孩子饿饭？他们心里浮现的一个对着干的词就是：“ｃｈｅａｐ！”翻译成中文还比较麻烦。小气鬼？铁公鸡？意思都没有完全表达出来。因为“ｃｈｅａｐ”这个词用来描写物件，有品质低等的含义，用来形容人，有人品差的意思。

前些年，纽约布鲁克林中国城边上有家美国店。他们将苹果汁的价格定得很低。这是一种零售销售策略。一个大家常买的商品会吸引顾客来，顾客买的时候也会顺便购买其他商品。当地一家华人幼儿园经常到这家商店买苹果汁给小朋友喝，不买别的东西。我到那家商店购物看到店员脸色不好看。我很诧异怎么这家店的人非常不“ｎｉｃｅ”。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幼儿园告商店歧视。官司打赢了。那家连锁店也撤走了。他们无法做生意。

我听说有华人收集苦旁，周末到美国店用苦旁购物，只买特大减价的那一种商品，别的不买。这样多跑几家，一天买回一车超低价的东西。这样做当然是合法的，从自身利益来说也是合理的。但是我想常这样做的同胞，会不会注意一下商店经理的眼色。他们表面上不会动声色，回到家里或者与人聊天的时候，就会将这个话题同华人联系起来的。如果是我，想干，但又不愿意看人家的脸色。

我很钦佩在后院种菜，自己浆洗缝补衣服的同胞。自力更生，勤俭持家，是我们中国人立身处世的美德，在海外扎根的基础。靠了节约，靠了推迟享受的自制，几乎是两手空空的新移民在短短数年之中攒下了几千上万。大家都是在这条路上走过来的。说实话，在持家理财方面，传统中国人可以给不知多少深陷信用卡债务翻身希望渺茫的美国人上课。

不过我想在用苦旁买东西的时候也可以在同一家店买点自己需要价格也合理的商品。这样做商家会心平气和一些，会更有利于安定团结。

我在文章里写了树大招风的意思。犹太人和华人在商业方面都比较精明能干，但是成绩也会给自己带来敌人。犹太人历史上遭到无数的迫害，原因是复杂的。中国人在东南亚各国当地政局不稳的时候遭受过多次灾难，身为华人，每当听到同胞遭受暴行都很难过。

不过我们也应该反省自己的一些习惯做法；也应该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我女儿的同学是从菲律宾移民来的。她的父母人很和气。但是我感到他们总想保持一点距离。我不止一次听到他们讲：“在菲律宾，所有的华人都是有钱人”。

为了拉点近乎，我说：“我就是个没有钱的华人”。

马来西亚那位才卸任的说话不拘束的总理讲过大意这样的话：“马来人怎么也搞不过华人。”这句话到底意味好还是不好？就看怎么听了。

东南亚各国的华人才占当地人口百分之几，却掌握了所在国相当的经济命脉。这同犹太人在欧美面对的情况有些相似。东南亚各国多数人是贫穷的人，中产阶级不多，而多数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种情形，仅仅从狭隘的保护华人自身利益的角度看，很安全吗？

美国的犹太人在这个国家如此成功，成为社会很多方面的主导力量，美国社会里照样有反犹的暗流存在，这不仅仅是以色列同中东的问题造成。每过几年美国就会出些地方性的反犹事件。中国人在美国要走的路还长，应该吸收其他族裔的发展经验，争取得到别人的理解。

作者: 陈吉 来源:华夏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