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奥尔良，爵士乐刺激着饮酒与狂欢，人们戴上神秘而疯狂、怪诞又戏谑的面具，在醉生梦死中求解脱。

　　这是一个白雾弥漫的夜晚。水汽从密西西比河上，不断地涌进新月城。当雾气远去，运河街上空旷索然，若一道寂寞之光，街车的铁轨划开了旧阜新城。自运河街转入波旁街，水珠从古旧的门廊上无声地坠落，火苗在煤气风灯里孤独地颤动。在法国区暗湿的窄巷里，一汪积水映出破碎的昏黄，落寂的迷茫与我一起潜行。

　　瞬间，如川剧变脸般地迅捷，喧闹的乐声撕开了粘稠的夜幕，明亮的灯光抹去浓雾，我被拋入另一个世界。

　　小街上挤满了餐馆酒吧，闪耀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张扬着艳丽神秘的贴画、悬挂着醒目诙谐的弄臣头像。摩肩擦踵之中，目不瑕接之际，浓烈的酒气、香辣的炸油味，人体排泄物的骚气扑面而来，浑浊的潮气如海怪飘动的须发紧紧地吸附着毛孔。

　　古典和现代的爵士乐、卡金人的音乐、柴迪斯科舞曲，爱尔兰民歌、绕舌调、黑人歌曲，从敞开的店门里汹涌而出，在街面上横冲直撞，震耳欲聋。淹没在音乐里的人们手持酒瓶，疯狂地扭动，胸前的长珠串拋来甩去。突然，几个戴着羽毛面具、男女不分的人从黑暗中跃出，当街长啸。

　　新奥尔良嘉年华会(Mardi Gras)已是周前的旧事，可这波旁街之夜却仍然也似乎是永远的寻欢作乐、激情迸发、欲望贲张。

　　虽然夜空沉沉，不得一丝风，沿街楼台垂下的紫绿金三色彩条却为声浪所鼓动，飘舞在无数金、黑、白、褐、红蓝以及五色的头发之上。突然，一扇窗内伸出一双玉腿，脚上还套着艳红的高跟鞋。定睛一看，才知此处是家脱衣舞酒吧，那玉腿不过是商家的噱头。环顾四周，另有若干色情场所，但远不如十几年前纽约42街来得密集。

　　1897年，为了管理日益猖狂的色情业，当局将伊维贝尔街、水池街和圣路易街划为合法的红灯区，方圆大约38条街口。人们将这一带称作“斯托瑞维尔”。斯托瑞维尔的妓馆为顾客提供音乐，并配有一流的舞厅。在豪华地毯的中央，一位全身赤裸，仅以轻纱遮羞的舞女轻盈起舞。周围的恩客女侍们饶有兴味地观赏，而伴舞的乐师们则隐在屏风之后。

　　早期，许多知名的爵士乐手，比如短号手布迪.博尔登、中音号和短号手乔.奥利佛和钢琴手杰里.默顿等都曾为妓馆乐师。一首乐曲甚至以当时著名妓院“旭日东升的房屋”命名。“斯托瑞维尔”的色情业兴旺了大约20年，如今衰落成几间脱衣舞吧，而滋养出来的爵士乐却成为整个城市的声音，撰写了世界音乐史的一个篇章。

　　爵士乐起源于西非和加勒比地区黑人的劳动号子和民歌，先天带有即兴的成分。民歌通常是口耳相传，记不清了就现编现唱，劳动号子随着干活的节奏而变化。早期的黑人乐队，除了领奏的乐手遵从主旋律，其它乐手则各行其事，既可超前也可滞后，既可跳过音节，也可以滑音替代。每个乐手顺其所好，或自由发挥，或互为补充。自然，这种集体的即兴不免流于粗糙。

　　在“斯托瑞维尔”兴旺的那些年，妓院乐师的工作时间漫长，薪水菲薄，长年累月的重复演奏也令人生厌。为了自娱，消磨乏味，乐手们开始改变节奏和音节、偏离固定调式，反正恩客们也不大在意。逐渐地，通过长期的合作，乐师之间培养起难得的默契。当小号手吹起一串特别的音节，即便这部分旋律并非为曲谱所有，机警的钢琴手也会实时跟随，但又不会挡住独奏者。在钢琴瞬时响应的启示下，整个乐队的和声以及节奏也随之而变。集体即兴演变得较为精致。

作者：无子 来源：美国《彼岸》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