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场合，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位陌生人，都会被看作是一种极为不礼貌的举动。如果两个陌生人的眼光恰巧对视起来，总会有一位先把视线转移开去，谁也不想惹什么麻烦事。

　　然而，近来在纽约大大小小的酒吧里，兴起了一种另类的比赛，它让人大胆放心地去盯着别人，对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你，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隔桌对视，谁先眨眼算谁输，这就是被称为盯人大师赛(StareMaster)新兴酒吧娱乐项目。

　　别以为那只是人们酒足饭饱后实在闲得无聊而一时兴起的小孩游戏，盯人大师赛有正式的比赛规则，有裁判，有现场电视摄像，有世界记录。发起者正在酝酿在不远的将来与有线电视频道签署固定播出栏目，并举办世界大赛--盯人超级杯。

　　传统的酒吧文化中很早就融入进一些小型的竞技比赛，历史最悠久的大概要算发源于苏格兰的飞镖比赛，一块圆形的木板被分隔成二十几个不同的区域，人们站在三、四米开外的地方，将带有金属头的飞镖掷向木板。计算输赢的方式有许多种，胜者往往以免费啤酒作为筹赏。飞镖运动后来也成立了专业性组织，并被其推广到全世界的酒吧里，甚至开展了世界范围内的锦标赛。

　　酒吧文化中还诞生了现在风靡世界的台球，带有地方特色的桌上冰球，桌上足球，在中国大陆还有锄大地，猜骰子等。随着电子游戏的出现，酒吧内又设置了Packman，Pinball等游戏，为举杯痛饮的人们增添了不少乐趣。

　　不过，美国人一向喜爱更多人能够投入的娱乐，重在参与。於是便诞生了形形色色别出心裁甚至荒唐透顶的游戏，无外乎是为了在一天的劳累之后，放松一下身心，为自己找个乐子。我是个酒吧常客，喜欢酒吧文化，喜欢在酒吧里和陌生人谈天说地，也喜欢随人们在嘻笑狂叫起哄喧闹中忘乎所以。来美十来年，我走进过不知多少个酒吧，从东岸到西岸，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比赛，那感觉，竟象是在老家的小酒馆里猜拳行酒令如出一辙。

　　我见过掰拇指比赛，和掰腕子差不多，不过是两个大拇哥的较量，参赛者却也全神贯注，旁边呐喊助威的人们不亚于足球比赛时对自己心爱球队的支持。

　　我见过著名的白T恤比赛(white T-shirt)，自愿上台的女士们身穿白色T恤站成一排，T恤下面不带任何内衣。主持人将水杯里的水或是从橡皮水管中直接将水喷在每个参赛者的胸部，随着玲珑的曲线渐渐暴露无遗，台下的叫好声和口哨声便疯狂地响彻屋宇。哪位女士获得的叫声最响，她便成为当场的胜利者，可以获得酒吧给予的奖品。

　　然而，不久前在曼哈顿中城的珊瑚酒吧(Coral Room)见识的一场别开生面的盯人大师赛，却是平生第一次。

　　盯人大师赛比赛的方式是这样的：两位参赛者面对面坐在桌子两侧，每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名裁判，紧紧地盯着参赛者的眼珠，两台支在三角架上的摄像机直接对准参赛者的脸部，并将其投放到挂在墙上的、面对观众的大幅投影屏幕上。

　　比赛的进程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两分钟的预热期，参赛者允许眨眼睛，但不得将眼光从对方视线中移开。两分钟后，裁判宣布正式比赛开始，这一阶段叫做“干瞪眼期”(Dry eye phase)，谁先眨眼或将视线移开，谁就算是失败了。

　　比赛的规则并不复杂，却也有着极为清楚的明文界定：不许笑，不许讲话，不许呲牙咧嘴，不许做突然动作，不许接触对方，不许咳嗽，不许打喷嚏，不许吐舌头，不许叫暂停，不许飞媚眼，不许bullshit(意思大概是不许任何举动吧，呵呵)，等等。

　　每次比赛开始前，酒吧里先要放映一部名叫“盯人大师”的记录片，这是这项赛事刚刚诞生后不久，由几名独立电影人拍摄的。电影记录了它的诞生过程，并着重记述了一场颇为正式的为期一周的“奥林匹克”级比赛。我在半年前的纽约独立电影节上看到过这部片子，也正是由这部影片产生的兴趣，才引得我追踪其在纽约酒吧里的活动。

　　大约三年前，佛罗里达的两个年轻人兰佐和胡佛德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一个小镇，发现儿时伙伴都已不知所向，小镇里到处是退休后前来养老的老人，鲜有年轻人走动，平静得近乎使人窒息。影片的开始，镜头扫过小镇的外景，孤单单耸立的水塔，空无行人的街道，一切都似乎静止不动。话外音解说词：在这里，什么也不会发生。

　　在一次酒吧闲聊中，兰佐和胡佛德觉得要行动起来，做些什么事情，来改变这种不死不活的环境。然而，左思右想也没有琢磨出什么好主意之后，他们感觉到真是无聊到了极顶。俩人呆呆地坐在吧台前，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目光从呆滞变得凝重，从相互寻求一种希望变成豁然一亮的兴奋，从尴尬无奈的对视变成不肯示弱的挑战。于是，“盯人大师”赛就这么诞生了。

　　他们在随后的周末举行了第一次“正式”的比赛，参加比赛的人们自然是酒吧里的常客。数位参赛者从一轮一轮的淘汰赛中，产生出两名决赛选手，空气才真的紧张起来。各自的拥趸立场鲜明，卖力呐喊，决赛双方目不斜视，真正的聚精会神。那是场“马拉松”的比赛，双方虎视了将近十三分钟，直到鼻涕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才决出胜负。

　　兰佐和胡佛德带着这项发明一路北上，沿途在经过的酒吧中宣传并组织比赛，规则也逐步完善起来。

　　曼哈顿是他们的目的地，一来是因为这里酒吧林立，二来是纽约城里从来不缺少敢於尝试、热心参与的另类人群。在大学里主修哲学的兰佐干脆在酒吧里找到调酒师的工作，工余之时将比赛在曼哈顿推广开去。如今的比赛更增添了竞技的气氛，变幻的彩色旋转灯光渲染着比赛的戏剧性，专门的主题音乐自始至终伴随着比赛的进程，摄像机和大型投影屏幕的介入使得比赛更具观赏性。

　　除了规则规定双手必须放在桌面之上，参赛者可谓姿势各异，有的正襟危坐、镇定自若；有的面部扭曲、凶相毕露；有的身体前倾、目光颇具挑衅；有的紧张惶恐，以至于大汗淋漓。尽管参赛者受到各种规则的限制，台下助威的观众却可以使用任何方式帮助自己支持的一方，调侃取笑算是初级阶段，吹口哨、扮鬼脸，有些女士竟用脱掉上衣的壮举来扰乱参赛者的注意力。

　　参赛者大多对比赛态度颇为认真，一个小伙子在失利后垂头丧气地对着镜头说，“我还真有些失望，要知道，我为这场比赛专门练习了一星期，直到昨天晚上啊。”不过，他承认比赛还是带给他极大的乐趣，“简单，清楚，没有任何与体育精神无关的商业利益在这里作怪。况且，女孩子们对你另眼相看。哈哈哈哈。”

　　胡佛德说，这种比赛任何人都可以参与，你不需要有什么天赋。然而，它带给你紧张、兴奋、支持鼓励、和专注，几乎所以的竞技类运动中可以体验到的感觉，你都可以从中体验到，而且它公平，人们肯定会为之所吸引的。

　　在多家媒体对“盯人大师”赛做出报道后，比赛开始风靡纽约。兰佐和胡佛德现在有了正式官方网站，定期在不同的酒吧举行“常规赛事”，每年还要举办一次总决赛。在一些“常规赛事”中，他们还特别邀请来一些演员或模特作嘉宾，借此吸引更多的观众，造成更广泛的影响。他们在与有线电视台商讨转播的同时，也积极争取赞助商的支持，希望有一天能够举办国际级的比赛。

　　比赛在曼哈顿的酒吧中轮流进行，不少酒吧在等不及赛事轮到自家之时，便自立门户，自己组织，甚至将比赛发扬光大，特邀美女设擂台赛，坐庄叫阵。一家酒吧在报纸上贴出的广告就颇为引人注目：您敢和莎莉对视吗？您想获得莎莉的青睐吗？来吧！你见到莎莉那一刻起，她那绿色深邃的眼睛便会直勾勾地盯视着您，她可能只给您一瞥，也可能端详您几秒钟，如果您幸运的话，您可以永远留在她的温柔的眼波里，这就要看您的身手了，您有胆量和她对视吗？不能眨眼，至少不能在莎莉眨眼之前……

　　那天在“珊瑚”，电影放完之后，比赛主持人兼裁判长兰佐便从观众中挑选出最先登记的八名“运动员”，一场淘汰赛拉开了帷幕。

　　首先上台的是一对情侣，进入干瞪眼阶段还不到一分钟，那女的就败下阵来。她将头一沉，脸埋进拄在桌面上的臂弯里，格格地笑个不停。“我看他那么一本正经严肃的表情，就忍不住了。”她指着男友对观众笑着说，“他从来没这么严肃过。”

　　下一对一黑一白两位男士认认真真地对视了三分多钟，最后，那个黑人坚持不住了，中年白人胜利后戴上眼镜说：“我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这么紧张，我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最后那一刻真是非常非常艰苦，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然后是两位女士上阵，不到一会儿就分出胜负，波澜不惊。那个棕色头发的胜利者在台前摆出一个健美运动员的姿势，引得一片怪叫声。

　　最后那两个小伙子之间比较激烈，僵持了四分钟还不分伯仲。台下的叫好声取笑声越来越响，音乐也渐渐镇耳欲聋，其中之一那家伙将眼睛微微眯缝起来，便遭到观众的不满，人群中传出一句：“嘿，我们家猫都比你眼睛睁得圆！”大家哄然大笑，台上那眯眼的家伙也不能忍俊，举手投降。走下台时他向观众席间寻问，“刚才是谁喊的？带你家猫来陪我练练？”

　　半决赛时，酒吧内已经拥挤得水泄不通了，平时只有几十人的屋里竟然涌进了二百多人，一直堵到门口。兰佐不得不在台前摆上几张桌子，以防止涌过来的观众对选手的干扰太过明显。

　　中年男子很快又战胜了对手，倒是棕发女士和对手的持久战将观众引向又一个高潮，六分多钟后，她的对手在眼皮开始打颤之前吐出一句：“你的眼睛真迷人。”大家敲桌子大喊，场内笑翻了天。那家伙算犯规被淘汰，女士又作了个施瓦斯辛格的架式，宣称“我带着隐形眼镜。”

　　兰佐在决赛开始前为大家支了几招制胜法宝，说最好的锻练方法是回家对着电脑游戏里的三维动画凝视，他还说有人总结出在比赛前向眼睛里洒上几粒盐，人声嘈杂我没听清那原理，是为了把眼里的液体吸干还是为了保持湿润？不过，他倒是指出比赛时不要戴隐形眼镜，因为有人曾在干眼阶段出现镜片干裂而报废的事件。

　　决赛在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戴隐形眼镜的女士之间展开，虽然她接受建议将眼镜摘下，但“感觉很别扭”而无心恋战，很快结束了比赛。观众们不免有些失望，寄予期望的一场高潮并未出现，草草就收了兵。

　　中年男子得到五扎免费啤酒和一瓶香槟的奖励，他将香槟酒象赛车冠军那样喷向台下的观众席。在大家跟随Queens的经典名曲“We are the champion”放声高唱之后，冠军致词，他说他取胜的关键在于“摘下眼镜之后，眼前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对方任何表情，注意力便集中在一片虚无之中。”他说，“我练过几年瑜珈，也许有些帮助。”

　　人们纷纷好奇地向兰佐打听，最长的盯人记录是多久，兰佐对大家笑笑，说：“你们还差得远，还有的练呢。我们的世界记录是17分42秒。”

来源：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