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四个美国老板
我十多年前留学来美,记下来的是我和一些中国留学生工作生活的故事,没有辉煌的成功,没有戏剧性的大起大落,也没有水深火热的沉重,只是流水一样的岁月。
初来乍到美国的留学生大都有一段不适应的日子,语言不顺,环境不熟,文化背影不同。很多留学生苦叹过:美国并没有在国内想象得那么好。然而,中国人吃苦耐劳,很能发奋图强,抱定一个心思,既然到了这里,只有前行的一条路。熬过最初的几年,慢慢地语言可以沟通了,环境比较熟悉了,文化背景比觉了解了,这时,手头上有了美国的学位,找上一个两个工作,把非移民签证换成工作签证或绿卡,脚底下就是另一番天地。
不能说全面,但是我对于这一类中国留学生的美国生活的感受和观察。
到美国六七年了。美国对我来说仍是一堵资本主义的墙,我在兢兢业业又散散漫漫地挖着它的墙角。我对这堵高耸于世界之林的墙依然缺乏全面的认识,却对它的几块砖头耿耿难忘。
≈≈ 皮拉克 ≈≈
没有皮拉克,我来不了美国。至少那一年,我来不了。
我的英文不好。准备托福和GRE考试前,我就知道只拚成绩的话,我肯定拚不过那群在校学生。 我就给教授们发信,吹我当时正进行的研究工作。不外乎多么有趣有意义什么的,当然了,重要的是我的工作和他们的研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了,我客气地请教并希望多多联系。
皮拉克回信很快,寄来一些资料,说:我的工作是有意思,请保持联系。
我一看有门了!第二封信就开口问:收不收学生?
皮拉克的回信也直接,他用中文歪七扭八地写了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封信让我心跳快了好一会儿。
见到皮拉克,就问他,中文从哪里学的?他一脸的茫茫然,后猛然想起,自个儿大笑不止。原来他的实验室里有个中国人,是这个中国人的“恶做剧”。皮拉克只是照胡芦画瓢,描上而已。他根本不知其含义。 我的心是白跳了的。
到了皮拉克的实验室不久,就跟他大吵一通。因为我想转学。不仅想转学,还去拍另一位教授的马屁。而皮拉克和这位教授是对手。皮拉克指着我破口大骂。好在我那时的英文臭得一塌糊涂,几乎完全不懂他的话。后来听懂了一句:滚!我就喊:偏不!偏不!
电闪雷鸣后,他对其他的学生摇头晃脑:你们说说,不会说英文,还敢和我吵架!后来,因我的实验不成,他指我吼:你!浪费我的钱!我泪水横飞,说:我是学生!就是要学习的!
有一年的时间,我住在实验室里,一周七天,每天十四五个小时地干。皮拉克就到处去散布什么我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什么的,全忘了我们之间的龃龉,并且在组会上,也近十位学生呢,他一手一瓶啤酒,一手一大块PIZZA,红通通着一张大胖脸说:你怎么已经嫁人了?我为啥已经娶媳了?咳……
他的学生们都知道他。笑过继续喝啤酒吃PIZZA。我也知道他了,也笑。笑完了,就一脸的失落。那时候,我丈夫在千里之外,可爱的小儿子更是万里之遥。我自己在这里傻拚个什么呢?我要走,他不让。他说:你傻!人一辈子就需要一个Ph.D,你就要到手了,为什么不要?
我说家庭比一个学位更重要。
他抿抿嘴,问:什么时候再回来读?我有题目给你。他说: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以后,我的学生有你一半就好。
我想以后的学生不会比我更刻苦。
我离开几天后,他小儿子出生,与我同月同天的生日.缘这东西呵!
≈≈ 汤姆 ≈≈
没费什么劲就得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 面试后,两个老板都说要。一个老板看起来凶恶些,另一个则很和蔼的样子。我思量,刚出虎穴,别再进狼窝了。我真的需要一点“温情”和理解。 就接受了汤姆的工作。
汤姆果真天天笑嘻嘻的。很“善解人意”,实验室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管。谁的实验都要凑上去看两眼,指点三句,总结四回,讨论五次的。幸好他完全不懂分子生物学,我才免了他日日的亲临指教。不几天,我就发觉美国的小教授们是怎么做的。
当然,要读文献。不必读太重要太热门的文献,要读二三流的杂志。找出一二三篇来,开个组会,发言:嗯!这几篇有意思。来,咱们把条件改一改。立即做一做,争取一两个月把文章发出去。当然啦,换一个杂志。最好不要谁谁审稿。那人会把稿子毙了。还有意见没?没有?开始工作吧。 工作了一年。觉得日子没劲。就去跟汤姆谈,我说我一年来做了这么多这么多的工作,而且都是独立完成的,该提升了吧?
汤姆很和蔼地笑,让我想起面试时的他。他说:哎呀,这个么,得让我想一想,好吧?
我说:好。一个星期好不好?
我又约见。他还是很可亲的样子,说:哎呀,这个么,你是不是有点急?我还没有时间想啊,最近,啊,很忙……
我说:那过两天我才和你谈。
见他。他还是笑微微的,说:哎呀,这个么,不太好办。你知道我的另一位技术员,为我工作了十年,我还没有给他提……
我看着他,心想这话他十几天前就想好要说的。我回道:"我不要和人比年头,我要比贡献。我不要听为什么你不给别人提级,我要你告诉我我可不可以提?"
汤姆的笑就有点凉下来。停一停,他说:过段时间再说好不好?我很忙。
我很忙。
来回大约一个月的样子,我急起来。又堵住他。他吞吞吐吐的,还是不说可以不可以。我说:汤姆!行行好,成还是不成!一句话!
汤姆苦着脸,很难看的样子:你等等好不好?等等到明年?
我说:对不起,汤姆。我明天就出去找别的工作。
汤姆把脸板起来。"找别的工作?"
我走掉了。
两个星期后,我找到新工作,就去向汤姆辞别。汤姆一脸恨意,不肯理我。后来想想,我和汤姆是典型的性情不和,倒也怨不着谁.
≈≈ 铁百克 ≈≈
铁百克面试我的时候,问我为什么工作一年就换老板。我回答:一年的时间足以让我看清自己的能力及看清哪里是能够发挥我的能力的地方。铁百克点头。
第二次面试。铁百克说:我问过你的老板了。 我不吭声,看他。他说:你老板说你还嫩着哪,不宜重用。
我心里有一百个恨。我很泄气。我愣了一会儿,突兀地问:你信吗?铁百克面无表情:若信了,还要你来?他说:我给你你要的级别,还有你要的钱。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头低下。没有话说。
铁百克是个工作狂,一天十个小时以上,一年三百六十几天的。不仅他自己周末加班,还把两个上小学和中学的儿子带到实验室,让他们干些杂活,由他开工资给他们。他虽狂,却不压迫人。给一个课题后,就等你来讨论结果。没有结果就帮着找找原因,有了结果就面无表情地分享你的一份快乐,简单地说:"好!GOOD JOB!"
我在铁百克的手下,十分开心。可惜的是我很快得到了一份公司的工作,就想跳高枝。想到汤姆的所做所为,我真怕和铁百克谈开。铁百克那样要来我,不出半年,我又要走。这回可理不直气不顺呀。
到了不得不谈的时候,我硬着头皮说了。等着他反应。
他淡淡地说,想走就走吧。还有别的事吗?
我很冲动。眼睛竟忍不住地模糊。我说:我可以反悔吗?
铁百克坚定地回答:不!到下个月,这里就没有你的工作了。
我退下时,铁百克喊住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充满感情地对我说:你,是一块博士材料。有机会,读个博士学位吧。
泪就此迸出落下。
≈≈ 简思玫 ≈≈
刚到公司,就有人递小话:不要跟简思玫干。她!说话时,那眼睛翻了好几翻。我想了想我们的接触,没什么不适感觉。又加上懒惰,就回:算了,先干干看。
说起来,我的这个老板简思玫还是我们的邻居呢。简思玫是印度人,早先来美读书,嫁了老美,就扎根美国了。简思玫在我眼里是个美人,四十几岁的人啦,黑里透红的脸上一点摺也没有,一双大眼睛,一个高鼻梁。要不是矮点瘦点,整一个《女奴》的光辉形象。她告诉我,当初她来美读书时,她老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她说,你以后没人嫁可别怪我们!她很开心地笑:没人帮我,我就自己找了,嫁了。
简思玫是我老板的老板要来的。她本在加州大学里做研究助理的。因没有博士学位,做了十年,还是助理。不过,到底心灵手巧,工作满出色的。就有人找她谈,拿公司的职位和薪水去诱惑。她的老板很开明,说:就是呢。总在我这里干也不是长久之计。公司的天空大些,去吧。
简思玫刚到公司时,很傲气。就得罪了一些人。等我去时,她已平静了许多。保留于她身上的只是些"革命热情和工作冲劲"。我很喜欢。和简思玫工作了三年,对她的好感竟是与日俱增的。
简思玫还有另一位助理。因这位助理提级的事,向简思玫抱怨,问:我那一点比她差?简思玫回答我:我没有说你差。我有两个儿子。一个聪明,一个苯拙些。我喜欢我聪明的儿子,因而对他的要求更严格些。对你也是一样。那位助理已在公司工作了八年,论资排辈一把是了。否则,太可怜。
这样说来,我真没话讲。我的提级就此拖了半年。
而简思玫却有着自己的烦恼。她当初进公司就为了"海阔天空"一些,岂料柳暗花明后又山重水复,来公司五年竟不曾提一级。论工作,她努力认真,有结果有文章有专利。不提,就是因为没有赏识的"伯乐"。应了什么原因,她一直和她的上司弄不太好。有时候,我就心惊,别是因为我们是"老外"吧?她当然不是美国乡土人士 。
这次由于公司搬家,简思玫留在了大本营。我不得不离开她。虽没有痛哭流涕地告别,心里却是撒了泪的。说到底,你挑我我选你的,有个对眼的老板还是不易。祝福她了。
1995.12.12 落基山下
编辑:加州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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